遇到解不開的問題,如果別人告訴我怎麼解題,
即使當時懂了,也會很快忘記,
因為並沒有完全變成自己的知識。
但是,自己花了很長時間,
絞盡腦汁解出的問題不會忘記。
—— 津村光平《學生街殺人》


只從單一角度看,會不瞭解本質,人和土地都一樣。
—— 加賀恭一郎《當祈禱落幕時》


如果找不到目標,就一直尋找,直到找到為止。
如果一輩子都找不到,這也是一種人生。
—— 津村光平《學生街殺人》

2013年9月7日 星期六

今日の日はさようなら Part 2

今日の日はさようなら Part 1




「移植的準備開始了。等我的癌細胞消失後,就可以移植姐姐的細胞了」












「從發病至今已經半年了。癌細胞本來應該已經消失了。」



有一晚,耕太在醫院大堂里昏倒了。病情沒有轉好,反而加重了。醫生決定不等病情緩和,直接進行幹細胞移植。



「我有多大幾率可以活下來,還是40%嗎?」

「應該只有20%。」






「到底是怎麼了?我搞不懂了。從80%變成40%,又從40%變成20%,下回是不是就成了10%了?真的能治好嗎?花了那麼多治療費和住院費。淨是給你們添麻煩。」

「才沒有添麻煩呢。只要是能做到的,我們都會去做…」


「這才是最沉重的負擔。」








「這只能靠練習。練習不拘泥於活著。將喜歡別人的心情埋藏在心底。不去看剛出生的嬰兒。想著每個人總有一天會躺在太平間里。」


「死就意味著結束嗎?」



「明天能100%活著的人突然去世了。」

「我完全不知道他自殺的理由。人心猜不透,也沒那麼容易揣摩。我想成為一名至少能夠給人以心靈慰籍的人,所以當上了心理輔導員。」


根本無法走出陰霾。

「因為他沒有認真地面對死,留下的人是很痛苦的。我好想他活著。好想他願意活著。」












原田和耕太在病房里隔著玻璃講電話。





「人總是會想為別人做點貢獻,比如說幫助弱勢群體。那種感覺很棒。但是馬上就會忘記不是嗎?


有點理解,又不完全理解原田想表達的是什麼。

「我一無所求。要是有人對我說想要什麼都給我,我會說我想要生命。除了生命我一無所求。除了死亡我無所畏懼。



「我們是最強的人。」










看到這裡,我笑了。
(不曉得你注意到了嗎?)







移植成功了。




「如果5年內沒有復發,我的未來將一片光明。」







「ただいま。」
「おかえり。」
「晩ごはん 何?」

媽媽說還沒決定要做什麼。
耕太說晚餐就由他來做吧。





耕太做了咖喱飯。

一家人再度坐在飯桌吃晚飯。









「彩鉛的香氣。打泡的聲音。叉子碰到嘴唇的觸感。柔和的陽光。今天還活著的自己。







「今天還活著嗎?我來匯報近來的狀況。我還是一如既往地過著早起,接受治療、做呼吸體操、在醫院散步的正常生活。大久保小姐最近的心理咨詢預約增多,每天都過得很快。我們偶爾也會聊天,但是自從上次之後,她再也沒有提過她死去的男朋友的事。但是大久保小姐總是笑容滿面。還有我把假肢增高了5mm。身高要長到什麼時候呢?我很驚訝自己還在成長,想著我是不是不會死了。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。我今天還活著。」



「今天結束後,明天還會來。」






一年過去了。


媽媽提到想做生魚片,卻找不到合適的魚。姐姐就提議一家人去旅行,去有海的地方,去一個能吃到海鮮的地方。不過要爸爸請。







像第一次去旅行一樣興奮。











父子一起和啤酒。

「長長了呢,頭髮。」

對話依舊是一句式。

但父親無言的愛,耕太感受得到吧?






看到這裡,就知道那一天來了……



耕太突然停下腳步……






回頭一看,發現耕太倒在地上,口裡不斷流出鮮血……








打電話叫救護車卻被告知沒有救護車可以送耕太到醫院。爸爸攔下迎面而來的車子,載耕太到醫院。







「對不起,沒能平安無事…」








「肯定怕吧。我一直練習不讓自己拘泥於活著這件事,不讓自己喜歡上誰。但我果然辦不到。會害怕。不想死。」


「雖然不想死,但還是會在心理某個角落不停地想,如果死了會是怎樣的。怎樣才能認真面對死亡…」






「醫生。死,並不是結束對吧?」

「死ぬことは、終わることじゃない。」





耕太只剩下三個月了。

姐姐自責捐了幹細胞,卻無法讓耕太康復。耕太都說是因為姐姐自己才能活到今天。


「就算用了,以我現在的情況也拖不了多少時間,只是被副作用折磨而已。我已經決定了,接下來我想請姑息治療的醫生來家裡問診。」



「ごめん。」

「我們以前經常一起去湖邊,對吧?小時候,腳碰不到船的踏板便坐在爸爸的膝蓋上踩踏板。自己能踩後就和姐兩個人坐上船,比誰踏板踩得快。不知不覺間,被姐弄哭了。和媽一起坐船的時候,對媽說 “我來踩,媽就不用踩了。” 我拼命踩著。有一種盡了孝心的感覺。」


「長大之後,想著必須好好孝敬父母… 已經沒有餘力去談孝順了。剩下的時日只能盡量… 讓自己過上正常的生活。在家吃媽做的飯。和姐聊無聊的事。想聽爸對我說 “沒事的” 。這些事情從小就一直是我精神的源泉,一直支撐著我。直到最後像這樣和爸、媽、姐待在這個家裡笑著… 努力笑著度過每一天。」


「漸漸身體越來越虛弱,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的事也會增多。雖然只有在大家的幫助下我才能活下去,可我還是想這樣。」


「直到最後… 還這麼半吊子… 對不起。我一個人先死了… 不能孝敬你們… 對不起。」









「認真面對死亡的時間開始了。」











「真的很對不起!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為什麼?明明是我從你身邊逃開了。」


「其實我也一直在逃避你,沒有繼續追你的勇氣。」


「有你待在我身邊,幫了我很多。我無論如何都想對你說這些話…」



「じゃあね。」







致爸媽:
我本該長命百歲,照看二老的。可是我連這點也辦不到,對不起。總之請和睦地重拾戀愛時的感覺,享受今後和生活。一直以來給你們添麻煩了。謝謝。爸要關心媽的身體健康。媽要照料爸的身體健康。爸要和媽和睦相處。媽要和爸和睦相處。





致姐姐:
我沒法對你的期待作出回應,對不起。托了姐的福,我多活了一段時間。我的一生也值了。麻煩你照顧這麼多,謝謝。你是最棒的姐姐。





致ボンへ:
好好守護大家,別太淘氣了。





「總之大家要和睦相處,幸福地活下去。一直以來真的謝謝你們。一定要注意身體。」








耕太去找大久保小姐,請她出席自己的葬禮。也拜託她幫忙把信交給他的家人。



「連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… 他在死之前,有沒有哪怕那麼一瞬間想起我呢?如果想起來了,應該會猶豫吧?我怎麼會有話想多那種把我忘得一乾二淨的人說呢。這不是耍賴嗎,害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他。他卻輕巧了。」


「所以你遇見他了就跟他說我現在就算逞強也要活下去。」








耕太告訴醫生他無論如何都想做飯給爸媽慶祝。醫生給他打了強效止痛藥。



「爸和媽結婚生下了姐姐,然後生下了我。以後姐會和某個他結婚,也會生孩子。姐也會成為母親。爸和媽會成為外公外婆。然後姐的孩子再結婚生子… 姐會成為奶奶,爸和媽會成為曾祖父、曾祖母。這是我最大的願望。」








耕太想和爸爸媽媽一起睡。





「漸漸的,意識開始朦朧。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。是活著還是死了。」



「我就靠這根管子活著,能做的事情只有呼吸以及排泄。排泄啊… 我想起了原田小哥那個很低俗的塗鴉了。居然在不該笑的時候笑了出來。」















「だい… じょう… ぶ…」



「ありがとう 耕太。」













「司空見慣的風景。隨處可見的家人。」






「晩ごはん… 何…?」
「茶碗蒸しよ。」



回憶從前與家人共度的時光,耕太笑著離開了。











爸爸和媽媽照著耕太說的,去約會了。


耕太想留給最珍惜的人的話。

「死ぬことは、終わることじゃない。」


原田在嬰兒室外看著剛誕生的生命。

他笑了。








「晩ごはん 何?」



感想
—— 死亡並不是終點。


平凡的29年。
和爸爸媽媽姐姐一起住在鄉下。
還有個女朋友。

人生還沒啟航的耕太。
毫無徵兆地患了末期血癌。

「80%的人都會康復,也就意味著20%的人會死。也就是說5個人中就有1個人死。」
「那還意味著,5個人中還有4個人能活下來。」


「癌症正在摧毀我最重要的東西。」
「癌症,你到底何時才肯罷休?」

耕太無法相信自己患了癌症。
接受化療和移植手術,最終戰勝了癌症。

但是一年後,癌症復發了。

這次只剩下三個月的壽命。


今日の日はさようなら、また会う日―――なし
(作別於今日,明天不會再見到了。)



意識到生命即將結束。
耕太要好好地活著,然後認真地面對死亡。




「除了生命我一無所求。除了死亡我無所畏懼。我們是最強的人。」

不害怕死亡是騙人的。

「肯定怕吧。我一直練習不讓自己拘泥於活著這件事,不讓自己喜歡上誰。但我果然辦不到。會害怕。不想死。」

「雖然不想死,但還是會在心理某個角落不停地想,如果死了會是怎樣的。怎樣才能認真面對死亡…」



耕太在醫院認識了原田和大久保,讓耕太思考了很多。活著、死亡、最重要的人到底是什麼?

女友因為害怕失去而選擇逃避。但耕太卻想感謝她幫助了自己。

耕太在生命的最後三個月認真思考生與死。人生中最後的三個月,要與家人一起度過。

三個月短暫嗎?以人的生命來說,短暫。想著這是最後90天,不想死的人都無法不恐懼吧…


「司空見慣的風景。平淡無奇的街道。波瀾不驚的日子。總是半吊子的自己。每天雖然說不上百無聊賴,但我的未來究竟指向哪裡?」

如果還是過著開始那樣的日子,耕太會意識到生命的意義嗎?總是在失去時才會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的。


「理所當然地告別昨日。理所當然地懷抱今日。理所當然地迎來明日。」



患癌、化療、移植、康復、復發、死亡。

儘在一年零三個月里發生。

對耕太來說,或許那是30年的人生中最充實的一年零三個月。那是健康的耕太永遠無法感受到的一年零三個月。因為對他來說,一切都是司空見慣,理所當然的。

雖然耕太要因為死亡而意識到生命的意義,但他的確沒有白活。患癌不是什麼好事,但是因為癌症,耕太重生了。在30年的生命結束前意識到家人和生命的意義,或許那樣比長命百歲來得可貴。



「晩ごはん 何?」

那是最簡單的幸福。



「死ぬことは、終わることじゃない。」
(死亡並不是終點。)



(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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